我频频想，“爱屋及乌”这句谚语里的小鸟果然个运道儿，而我，即是这样的运道儿。因为聚色网，父亲与赵朴初的良师诤友为我日后得到良师埋下了伏笔。

父亲傅抱石是个惜时如金的东谈主，我从来莫得见过他与东谈主麇集消遣。然而有一次却征象大异。牢记，那一天也曾是晚上九点多了，我看见父亲在接一个电话，他的神情灿烂地笑开了，抑遏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不晚，不晚。”又说：“我随即就来，随即就来。”放下电话，立即换穿着，准备外出。我紧跟在后头，一个劲地问：“爸爸，是谁找你，你上哪儿去?”父亲不睬我，直至走到门口，才回及其来对我说：“是你赵朴初伯伯来了，他当今就在中山陵招待所，约我去聊天。”那天父亲是几点钟讲求的，我澈底不知谈，早已参加了梦幻。赵朴初伯伯这个名字，我早已耳闻则诵，父亲频频提及他，非常自他从北京讲求，说得就愈加丰敷裕趣了。在我的心目中，他似乎是个变幻了的东谈主物，不但脾气、东谈主格极其竣工，文才、诗念念更是令东谈主倾倒。他是位居士，梵学禅理造诣之深，自毋庸说，养身修心超然妙术，更是令父亲咂舌。父亲每说到此，总有一句理论禅：“待你见到他，就知谈了。”父亲过世后，赵朴老书下了令东谈主泪下的诋毁父亲的诗稿：“共餐山色忆峨嵋，画笔留云叹世稀。更念扬州明月夜，齐心笔墨献盲师。”况兼在诗跋中非常写了他与父亲如安在扬州夜深共商中日释教交流契约书的情形，说是“余为文，君书之”，那果然“齐心笔墨”，那情那景，和父亲说的一模相同。朴老对父亲的心扉，也和父亲相同，如斯针织，如斯绵长。

说真话，父亲不在了，我以为我将莫得契机沉稳赵朴老，谁知，我与朴老结缘，竟早于见到他本东谈主。“文革”畛域后，政府有代表团赴日拜访，选了我的画行动救济日本友东谈主的礼品，朴老不但将他新作诗词题到我的画上，并书跋曰：“今再题此，为益瑶眷顾，抱石先生有知，当为之开颜一笑耳。”况兼还另书了一幅四尺中堂的王船山诗托东谈主转给我，其中有句：“只写青山莫写愁”。我接到时，骇怪得说不出话，朴老似乎是看到了我那时的步地而故意给我送来解药。从那时起，我就也曾是“爱屋及乌”中的小鸟了。

我所期待的碰面，是在我留学日本以后。第一次归国探亲，我就先到北京探望朴老。走进朴故乡的小院子，就看见朴老在台阶上，含笑着等我走近。我见到他第一眼的印象果然太深了，他的神情极其纯洁瑰丽。中国的相面术中的白，有珍珠之白与鱼肚之白之分，只消珍珠之白才是大清大白之相，若非一个东谈主的身心皆净化到极致，是不可能有如斯光泽的。这时我澈底显豁了父亲所说的“待你见到他，就知谈了”是什么含意了。一般东谈主的含笑是在嘴角上，然而朴老的含笑在眼睛里，这种含笑能给你一种不胜言状的幸福感。我毫无幼稚地和朴老泛论起来，朴老细细地看着我带去的近作，说：“你的字有了不小的逾越，看来，你懂得如何远程了。”我十分奇怪，因为我是第一次请他课稿，他若何就知谈我的变化呢?自后我才回忆起他曾给我题过画，牢记我的笔迹。朴老说：“我相等心爱你父亲的字，他不是书家，却是大书家，因为他的字有真趣。这真趣，即是书道的意境。有不少东谈主，拚命想作念书道家，却失去了真趣。其实不知，这点真趣才是写字之东谈主的魂魄所系呀。不光是字，画亦相同，什么是好画，好画即是故意境的画。”朴老饶故意念念地讲起了他与父亲在峨嵋山再会共游，并得到父亲作画相赠的趣事，尔后又说，画东谈主物有画鬼容易画东谈主难之说，其实，画山水亦相同，画奇容易画雅难。雅，即是把东谈主们司空见惯的咫尺景画得让东谈主爱慕，过目不忘。你父亲画峨嵋，落笔便得云姿水态，果然神乎其神。这内部，手段诚然病笃，但更要紧的是意境，是你父亲恍悟当然的特殊感受，是这些感受驱动他的笔。招揽父业，即是要招揽这种意境，而绝非单纯地临摹手段。你要像你父亲那样，培养襟怀，只消有襟怀的东谈主智商信得过使用他所掌执的技巧。朴老一席话，使我幡然觉醒，这是一把开启艺术天下大门的钥匙，我带着这把钥匙回到了日本。

几年之后，我渐渐有契机为日本各地的名刹古寺创作大型的障壁画(即纸本的壁画)，也和日本释教界接近并熟识起来，因为这层关系，不论是在日本，如故在中国，见到朴老的契机也多了。牢记有一次朴老陪几位日本的高僧去北京房山云居寺看石经，一齐上我紧跟在朴老身边，只怕漏掉他任何一句话。朴老言温语详，几乎即是学问宝库，日本高僧不是笑不对口，即是赞声持续，朴老的魔力让寰球痴迷了。跟着朴老，咱们来到藏经处，不禁皆呆住了，这样深广疏淡的矿藏，竟保存得如斯完整!高洁高僧们激烈地交谈着的时辰，朴老却千里默不语，脸上渐渐布上愁云。见我困惑不明地看着他，就冉冉地对我提及了他的心念念。我这才知谈，像房山石经这样极其疏淡的释教文化玉帛，在“文化大立异”时代，皆脱离了古刹，包摄到文物防守单元。虽然“文革”畛域了，但文物单元却总以各样借口不肯把这些张含韵璧还给古刹。朴老为此作念了许多责任，仍然莫得得到终末的处分，是以他很热闹。朴老说：“看起来这仅仅个包摄问题，其实是关联释教文化能否生机勃勃发展的首要问题，要是只把它们当成文物来护士，只敬重它们的考古或不雅光的价值，那就太危境了。僧东谈主们是抱着信仰，用虔敬之心来护士的，这不是上代传下来的遗物，而是和他们沿路辞世的人命，只消这样的意识，智商持续不息地证据释教文化财产的伟大的作用。”我很少看到朴老这样慷慨，越听越认为故意旨。这时，我忽然梦意象我我方，我并不是一个释教徒，却为古刹作画，况兼笔涉越来越多的释教题材，这种行为取向对吗?我向朴老请问，他听了我的话，竟笑了起来，说：“你知谈，菩萨即是一种愿力，一种把我方和别东谈主沿路目田出灾荒的大志愿。落发剃度是一种神志，而最根蒂的是你内心是否有这种愿力激动你。在你学习和创作的时辰，领先要自发自度，你的作品智商感化他东谈主而‘觉’他‘度’他。即是这少许少许的愿力的相续接踵，就能成正果。我饱读动你斗胆地触及释教题材，只消你不偏离你的初志，就能大有可为。”朴老的一番话在我心里种下了“愿力”的种子。渐渐地，我发现，当我准备挑战某一件事的时辰，是下决心，如故养愿力，其成果果然大不换取。每逢“下决心”时，我方就总也遗弃不了到手欲、名利心之类的骚扰，往往越下决心，就同期越感到一种畏忌。而“养愿力”呢，就能生出虔敬和敬畏之心，自关联词然地有了勇气。

“愿”字，是朴老送给我的一字真经。

几年后，行动天下文化遗产的日本释教圣地比睿山延历寺盖建了一座国宝殿，殿内需要一张流露释教二千六百多年来东传史的大壁画。古刹把这个任务托付给我。这个题材的时空跨度这样大，主题这样纯洁，对我来说果然艰难之至，若不是心中有个“愿”字，我是毫不敢答理的。当我费时数年，完成这幅作品并奉纳到国宝殿的大墙上时，连我方皆不敢肯定竟能未出少许瑕疵地相持到终末。我将这一切向朴老陈诉时，朴老欢笑极了，夸奖我说：“这样的大画，莫得定力是画不出来的，对你来说，画这样的画，是修行，是愿力帮你练出定力，今后的谈路你会越走越有信心的。”

与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马可·波罗的《东方闻见录》并称为三大旅行记的、日本遣唐僧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记》，是我在中学时就从父亲手里得到的名著。畴前父亲为了让我了解这样一位伟大的东谈主物，为了让我知谈汗青失传的武宗毁佛那段历史，曾非常布置我要好好细读。因此这部书给我留住了极强烈的印象。说来真巧，我竟与驰念圆仁出身一千二百年的大典再会了。为了驰念这位伟大的前辈，日本释教界在进行多样谋略责任。在与关联东谈主士的斗争中，我发现，许多学问僧对这部“巡礼记”也知之不祥，也许是因为此书乃中文写稿，翻译成日文时成了结巴难解的厚厚的四大部古文。于是我对他们讲起了书中我记忆最深的多样震惊场地、兴趣情节，还有圆仁东谈主格中最有魔力的点滴。那时，寰球听得又齰舌又首肯，他们没意象一个中国女子，大约如斯熟识这部巨著。时隔不久，谋略会就请我为“巡礼记”作图，但愿通过巡礼图让东谈主们更着实地了解圆仁入唐求法的艰辛与伟大。这样的任务，对我来说果然盛誉，但同期我内心也额外发怵不安。在这个要道时刻，我只可求援于朴老了。朴老听我讲完事情的由来，缓缓地对我说：“就像万物皆有个因果相同，万事皆有个起因。你知谈这件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吗?这个起因即是感德。日本释教界驰念圆仁，是对先哲大德的感德，圆仁跋涉入唐，艰辛求法，是对佛的感德；要是你也相同，怀着感德的本愿，那你就能作念到。你还有一个恩要感，那即是你父亲对你的精心，是你父亲的精心才为你结到今天这个缘。”朴老接着说，“感德这个词，果然不浅易，然而许多东谈主并不太深究内部的含意，仅仅说，我有感德之心汉典。其实，他有的往往不是感德之心，而仅仅脑子里的一闪念。心，不是空洞的，它是通过你的身膂力行而存留久远的一种人命。”我问，那如何智商从一闪念而变为存留久远呢?朴老说：“有一种倡导，叫作念‘行脚’。你毫不行坐在屋里凭着盼望来作画，而要从眼下面来体会。求法之途，即便你体会到的仅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皆是你体会到的着实，它会启发你的感德之心。”

“行脚”，朴老教我的似乎是一种创作设施，其实是东谈主生的原则。我罢黜着这番训戒，尽可能地去“行脚”：随天台宗的行者在日本比睿山上作念回峰行，又去我国五台山遍走五台，去印度夜登灵鹫峰，在山岩上打坐，行走在释迦牟尼走过的灼热的大路上……冉冉地，我嗅觉到了佛的怜恤，嗅觉到了圆仁的强项不移。我终于完成了二十五幅“圆仁入唐求法巡礼图”。朴老闻知，随即为此画册落款，并作诗为序：“绘画省识畴前龄，荆棘艰难叹备尝。我赞圆仁无有尽，天台长时耀东方。”画册出书后，我将画册带到北京面呈朴老时，焦虑得喘不外气来。朴老翻开印得又大又邃密的画册，眼睛里满溢着含笑。他一幅一幅地细看，讲理肠问了一个又一个细节。当他外传“行脚”对我起了这样大的作用时，脸一下子笑开了。他知谈我多谢意得到“行脚”这支金手杖，并会用它来走我系数这个词东谈主生的谈路。

鉴真梵衲是朴老心中伟大的先辈和榜样，早在中日国交规复之前，他就以鉴真为楷模运行了中日释教界的交流。我随同过日本九十八岁的山田惠谛座主、一百又三岁的宫崎奕保大禅师，还有半田孝淳、南泽谈东谈主等数位日本释教首长去拜访朴老，也在日本屡次理睬朴老。朴老像盲师相同，竭心勤奋，至善至诚地作念了若干细腻入微的责任，正像他我方在诗中所叙的那样，“与公同惜他年约”，这个约是发扬佛法之约，是天下和平之约，是敦中日邦谊之约。

朴老仙逝时，系数这个词日本释教界一派悲恸。一周年后，在奈良唐招提寺为他举行了一个悲悼法会，我受邀参加。法会后，高僧们围着朴老的诗碑叙说着对朴老的感戴和念念念，久久不肯散去。我深深地嗅觉到朴成熟就的伟大和他东谈主格的光线。

寰球渐渐离寺之后，我一个东谈主来到安置鉴真梵衲坐像的御影堂聚色网，这是一个纯洁的方位，平常东谈主们不得擅入，堂内四壁是日本大画家东山魁夷为鉴真梵衲挂家而创作的水墨障壁画。我坐在堂中央，靠近着盲师，浸淫在千里念念里，忽然认为静谧大堂震动起来，仿佛有扬州的薰风阵阵拂来，又有桂林的蟾光在头崇高泻，还有黄山的涔涔在四周缭绕……系数这个词御影堂成了时空无尽的天下，玄妙，好意思好。就在此时此刻，我似乎看到朴老就在堂里，他在与盲师交谈。这交谈是无声的，但我却听到了天籁之音，心头顿时充满了无喜之悦。谢意和幸福秘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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